2019國際元素週期表年(IYPT):鉻不叫Chromium,也是五彩繽紛! 元素名稱字源趣談 李祐慈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化學系 eliseytli@gmail.com 對化學家來說,Chromium不只是Google瀏覽器的名稱,更是鉻元素最貼切的名字。鉻化合物有多種顏色,其礦石常用於油畫等顏料。1797年,藥劑師兼化學家沃克蘭(Nicholas Louis Vauquelin )分離出鉻(Cr, chromium)元素時,就以希臘文中表示顏色、顏料的字根chrome,加上金屬元素常見的字尾-ium命名。和英文當中的chroma(彩度)、polychrome(多彩,指印刷等)、chromatography(色層分析法),chromosome(染色體)等,是同樣的字根來源。 週期表上的元素按原子序排序,秩序井然。但名稱卻五花八門,饒有趣味。2017年,IUPAC正式頒佈了週期表第七列上第113號鉨(Nh,nihomium)、115鏌(Mc,moscovium)、117(Ts,tennessine)和118(Og,oganesson)號元素的符號與命名。這對化學家來說,就像是每個元素都被賦予了獨特的性格和歷史,從此以後再也不用面對冷冰冰又念不出來的Uup、Uuo等符號了[1]!細究各元素名稱由來,正是一部化學發展史的微小縮影,值得我們細細玩味! n 氫生水、氧生酸、氮生硝 傳統的週期表形式,將元素按照原子序排列,而名稱則隱含了個別元素的化學性質。許多元素的名稱來自於其化學特性或化學反應(參照表一)。如與人類生存最息息相關的氣體元素:氫(H, hydrogen)、氧(O, oxygen)和氮(N, nitrogen),名稱分別來自於希臘字根的hydro(水)、oxys(酸)、nitron(或nitre,硝石,指硝酸鉀)與gen(產生、創造)字根結合,名稱中即說明了它們具代表性的化學反應或化合物。又如鹵素(halogen)可與金屬生成鹽類,名稱源於希臘字根hals(鹽)與gen(產生、創造),「鹵」正是中文對鹽類的古稱。 hydro(水)加上dynamis(力量),就成為hydrodynamics(流體力學)。既oxys(尖酸)又moros(愚蠢)的描述,叫做oxymoron(矛盾修飾法)。而化學家研究物質的生滅,也在探索生命的根源,就如同人類以科學的角度,研究gene(基因)和genetics(遺傳學),或是以神學的角度,寫下Genesis(舊約創世紀)。 n 氟會流、氯很綠、溴好臭 有特殊顏色、氣味,或其他物理性質的元素,也常得到相對應的名稱。氟(F, fluorine)的名稱源於拉丁字根fluere(流動),與fluid(液體)、fluent(流利)這些常見字彙同源。據說是因為從前冶金常以螢石(fluorite, CaF2)作為助熔劑(flux)。氯(Cl, chlorine)就如中文名稱所暗示的,來自於希臘字根khloros(綠色),當然和chlorophyll(葉綠素)、chloroplast(葉綠體)一樣,都是綠色的!溴(Br, bromine)的蒸氣相當刺鼻,是讓人難以忍受的bromos(希臘字根:惡臭),真是名符其實的「臭水」了。 n 多采多姿的週期表 週期表中,有不少元素是以顏色命名(參見表二)。但本身具有顏色的元素其實不多。除了氯(Cl, chlorine)、碘(I, iodine)理所當然的得到相對應的名稱,最幸運的大概就是鋯(Zr, zirconium)了。在眾多銀白閃亮的金屬元素中,只有鋯和鋯石(zicron)得到了來自阿拉伯字根zargun(金色)的「金光閃閃」的名字。 莎士比亞說過,玫瑰不叫玫瑰,還是一樣芬芳,但玫瑰如果不叫rose,銠(Rh, rhodium)也不叫rhodium啦!銠的一種氯化物會呈現美麗的玫瑰紅色,因此以希臘字根rhodon(玫瑰)命名。 有些元素的名稱來源,不是因為元素本身或是化合物的顏色,而是原子光譜中的代表譜線。如銫(Cs, cesium)、銦(In, indium)、銣(Rb, rubidium)、光譜中會出現強烈的caesius(天藍色)、indicum (靛藍色)、rubidus(深紅色)特徵譜線,當然可讓人連結到indigo(靛藍)、ruby(紅寶石)等常用字了。而銫元素以字源來說,甚至可能牽連到Caesar(凱撒)、德國的Kaiser(君王),和俄國的Tsar(沙皇)呢! n 眾神的國度 許多元素的化合物,特別是過度金屬的錯合物,具有五彩繽紛的顏色。例如銥(Ir, iridium)的名稱得自拉丁字根iris(彩虹)。Iris也是希臘的虹彩女神,或可指眼睛的虹膜,而銥的鹽類具有多種顏色,真是iridescent(色彩斑斕的)無誤。 虹彩女神並不孤單,週期表中還有不少元素是以神話中的人物命名(參見表三)。鉭(Ta, Tantalum)和 同族的鈮(Nb, Niobium)性質相似,在礦物中經常共生,好比「有其父必有其女」的坦塔洛斯(Tantalus)和尼俄比(Niobe)。希臘神話中,塔坦洛斯和尼俄比都因過於驕傲,觸怒眾神,受到嚴厲處罰。塔坦洛斯被處罰終生站在河中,卻喝不到水;眼前果樹結實累累,卻吃不到果實。如此tantalizing(誘人),有如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煎熬,正是當初分離鉭元素過程的寫照,故以此命名。 鉕(Pm, Promethium)是鑭系中唯一的放射元素。放射性元素隱藏了無比威力,取決於人類是否有足夠的智慧駕馭與正確的使用,就如勇敢盜火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送給人類的禮物。北歐的神祇也不甘寂寞,釩(V, Vanadium)與釷(Th, Thorium),名稱分別來自北歐神話的愛神凡納迪斯(Vanadis)和雷神索爾(Thor),都是由瑞典化學家所命名。 n 古老的元素 化學家熱愛規則與形式,當早期化學家為新發現的元素命名時,即已努力將其系統化。週期表中最明顯的系統,就是字尾規則,例如金屬(-ium)、鹵素(-ine)、非金屬(-on)等(見圖一)。 但週期表中,有 17個元素名稱沒有任何可分辨的字尾形式。這17個元素是在1784年就已發現並命名的錳(Mn, manganese)、鐵(Fe, […]
國際化學奧林匹亞競賽選手發展: 從化奧選手到指導老師的心路歷程 李祐慈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化學系eliseytli@ntnu.edu.tw n 高中力拼「有為者亦若是」 時光飛逝,從2001年到印度孟買參加第三十三屆國際化學奧林匹亞(簡稱化奧)(International Chemistry Olympiad, IChO)競賽(見圖一),至今竟已經快滿十五年了。當年賽前的國手選拔、培訓、出國比賽等……回想起來還歷歷在目,彷彿昨日。轉眼間我已從當年參賽的高二學生,成為現在為化國手授課甚至帶隊出國的老師。 圖一:臺灣參加第三十三屆國際化學奧林匹亞國手合影,右一為作者。 IChO競賽對我人生的各種選擇都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國三暑假那年,我試圖自修高中化學,書中原子軌域的描述對我而言有如霧裡看花,但不知為何卻引起我莫大的興趣。剛好此時就讀花蓮高中三年級的彭昱璟學長拿到了化奧的銀牌。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鼎鼎大名的化學奧林匹亞競賽。在此之前我對數理的接觸也僅只限於國中課堂上所學的內容,從沒想過花蓮的鄉下子弟也有機會獲得這項殊榮,不由得興起「有為者亦若是」之情懷。高中時我透過數理資優保送管道進入北一女中就讀,也考上了清華大學週末的高中生資優班,在那一年當中,我紮實地學完了高中化學課程。升高二的暑假,我聽從臺灣大學化學系陳竹亭教授的建議,以曾國輝的兩冊銀皮「化學」課本相對照,讀完了Steven S. Zumdahl & Susan A. Zumdahl的原文普通化學課本(國內許多大學化學系的普通化學科目用書)。開學後參加一連串的競賽,最後真的進入選拔營,成為國手。 n 選訓營的填鴨教育幫助我啟蒙 行之有年的高中各學科奧林匹亞競賽,與最近十年開始舉辦的國際國中科學奧林匹亞競賽(International Junior Science Olympiad, IJSO)競賽(2004年為第一屆),本質上都是資優教育的一環,所測驗的結果,說穿了也都是選手加速提前學習的能力。說填鴨是一定的,畢竟是在那麼短時間內要學那麼多東西。但對有志於化學的學生來說,也是難得的機會有眾多教授以快速有系統的方式傳授整個化學科目的骨架。 至於這是激起學生更高的動機、是打壞胃口、還是反而揠苗助長,是見仁見智,更是因人而異,畢竟每個人都是背負不同背景進入選拔營的。當年在選訓營中,許多學員好不容易脫離了校內不分晝夜拼聯考的生活,又再次進到另一個更為填鴨的教育環境,大感吃不消。但我個人一直很珍惜有此機會學習。整體來說,我非常肯定化奧給我的幫助與啟蒙,使我得以在上大學重新有系統的修習化學各主科時,能對許多知識內容有不同角度的理解。 化奧有沒有「後遺症」?當然有。最直接的缺點就是以不恰當的時機和順序學習某些知識造成理解困難、理解淺薄、或學習障礙,也是所有超前學習必有的後遺症。以我來說,我一直記得當年國手營課堂上推導的氫原子的薛丁格方程式可嚇壞我了,讓我到大學修物理化學科目都還有陰影。好在歷經多年調整,今日化奧的課程比起以往已經規劃得更「人性」也更有系統了。 n 系統化的知識學習與研究大不同 另外,這類「資優競賽」經常為人詬病的就是,訓練出一群很會解題的小天才,但是到底是不是真的培養出科學人才?國內的科學資優教育基本上可分為「競賽」和「科展」兩大路線。對學生來說,要參加任何一項前述活動都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與努力。我認為這兩種類型的科學訓練優缺點剛好也都是互補的。關鍵在於系統化的「學習」科學知識,和「創造」科學知識,是截然不同的經驗與感受。我們對科學研究的美好想像:提出假說、實驗驗證、成功成為定理或推翻回到假說步驟的線性流程,其實是非常一廂情願的。真實的科學研究歷程往往混亂、不嚴謹、甚至得在很「骯髒」的大量數據中,很「不理性」地憑直覺大膽猜測。我一直到讀博士班時才對此有深刻痛苦的領悟,對科學研究過程中不一定遵照邏輯的發展規則至今仍在摸索中。 我懷疑越是擅長大量、快速吸收系統性知識的學生(也就是通常在奧林匹亞競賽中表現越突出的學生),第一次面對科學研究的現場,所受到的衝擊越大,需要調適的時間也越長。系統化的知識學習是一項「投資報酬率」相當高的活動。課本裡描述的理論如此清晰有條理,足以解釋各種看似不同實則相通的自然現象,也是一種另類的「標準答案」。一旦進入真正的研究場域往往會發現,所花費的時間與體力的「報酬率」大幅下降,以至於耗費數月大半年而徒勞無功乃是所在多有。大多數時候研究生活並不如偉人傳記所渲染得如此精彩,也不如系統化學習時常有「醍醐灌頂」之成就感。科學發現的驚奇時刻,是枯燥乏味又充滿大量重複性操作的生活中偶然的點綴。凡此初次接觸真實研究生活所受到的衝擊,都可能與原本心中的想像落差甚大而帶來挫折感。 n 實驗室的學習經驗最為珍貴 如有心藉由奧林匹亞競賽的訓練讓自己加強基礎科學的知識,現今網路資源豐富,可搭配開放式課程自行填補各學科的細節。只要指導老師能為學員列出參考的課程、修習順序與課程關聯性清單,對自修能力超強的奧林匹亞學員來說,如此指點必定大有幫助。但真正想做科學家,最珍貴的訓練仍是及早進入研究室虛心學習。這需要指導老師與學員有更深刻的互動,推薦進入適合的大學實驗室才能促成。 至於進入大學實驗室要學些什麼?這又是另一個好問題了。現今高中科學資優班尋求大學實驗室的支援與教授指導非常常見,多半也有很明確的「目標導向」,也就是尋求一個做得出成果已參加科展的題材。我認為如果抱持著「專題研究一定要有(最好是可以發表或參展的)成果」的心態而來,其實是有些可惜的,也會帶給自己不必要的壓力。對於知識架構還不完整的高中生來說,要尋找一個值得探究,也有能力深入探究的題材實屬不易。理論上人人都知道科學研究是一段漫漫長路,如冀望在短短的一兩年間(甚至是一兩個暑假)有意外的成果發現是可遇而不可求。我認為這階段進入實驗室最應學習的是動手操作的基本技巧,即使是重現前人的論文的結果都很有意義,不見得要一味追求新穎的題目。不同領域的實驗室有不同的研究生活類型,確實地體會與評估這是否與自己的興趣、能力與所期望的生活方式相符(比如若是做有機合成,可能一天當中最多的時間是花在管柱層析,若是在生化實驗室,可能得要半夜兩點去餵食你養的細菌),可以免去到了研究所還在不同實驗室間辛苦地遊走探索。 n 化奧不需成為沉重的標籤 在國際奧林匹亞的舞台上,通常都是由亞洲和東歐國家獨佔鰲頭,顯示我們有多重視這些競賽,花了多少成本栽培國手,對成績的看重自不在話下,實則我想大可不必。化奧是一項特別的經歷,但不需成為一張沉重的標籤,更不需要把「小國興亡」之大任賭在小國手們摘金與否。以各科奧林匹亞國手日後的發展來說,選擇醫學系和電機系的一直是多數,反而留在基礎科學領域的大概不到三分之一。這又何妨?這些年來,看著當年選訓營的朋友各奔東西,帶著從這段過程中培養而來的能力與體驗,成為不同領域的專業人才。這正是這項競賽的價值所在,不是嗎?